漫游沱江

    我之所以喜欢回到故乡，就是因为在这里，我的眼睛、双足与心灵都有理想的漫步之处。在我看来，那是一个让人内心安详而又灵动的地方。
    我家就在沱江边上，我通常选择黄昏的时候去散步，往往沿河岸行走。我喜欢河水中那漫卷的夕照，夕阳最美的落脚点，就是河面了。当然，水中还有山峦和河柳的投影，让人觉得水面就是一幅画，点染着画面的，有夕阳、树木、云朵、和微风。微风是通过水波来渲染画面的，微风吹皱了河水，涌起的水波顺势将河面的夕阳、云朵和树木的投影给揉碎了，使画面瞬间剥离，有了立体感。如果你察观近处，在靠江边的浅水处，有细细的小鱼在嬉戏，荡出一圈又一圈葱茏青翠的山水涟漪，也如那山水名画，却比之更细腻委婉。如果没有微风相助，没有小鱼助澜的话，我会弯腰捡起一颗石子，投向河面，这时水中的画就会骤然发生改变，我会坐在河堤上，安静地看上一刻。
    沱江北门码头处的跳岩古朴有趣，在我的眼里，那里不仅有潮涨潮落的情趣，而且还有苗家妇女们背着背篓飘逸行走的风景。桥岸那一溜青光岩石铺就的北门码头，如今是没有了往日商旅络绎不绝的喧闹，却有了整天不绝的棒槌声，嘻嘻哈哈的打闹声，特别是傍晚，这里简直就成了女人和孩子们世袭的乐园。如今的沱江河面上，可是架起了大桥、小桥三四座，人们随意来往于河两岸，傍晚时坐在桥上乘凉、赏景、闲谈，悠闲而自在的生活着。
    群山之外，那傍城而过的沱江水是沅江水上游武水水系的一级支流。它生生不息地流淌着，悄然间孕育出了一代代凤凰儿女。今天的沱江水势平缓，水量比以前要小，可行小船。一游人乘船后发出了这美妙的感叹：“一江清水两面青山三分天空尽入眼帘，真是美极了！”
    

    沱江边经常泊满了小船，记得有一天的傍晚，我在船老大的力荐下，选择漂流一把。沱江清波荡漾，水底长着茂盛的水草与水藻，摇曳着它们油油的长辫子。上游正在割草，水面上不时漂浮一大团一大团水草，顽皮的翠鸟不时在上面打闹。河面上翩翩的蜻蜓是沱江最婉约最美的流动风景。她有一对黑亮亮的漂亮翅膀，乍看象蝴蝶，飞近了细细观察才发现身子细长，是蜻蜓。纤细的腰身呈靓蓝色，有一种眩目的美。这种蜻蜓不怕人，它们三五成群停在船头，与游人共憩。在船头或船沿，随手便能逮上一只。我们当地把这样的蜻蜓称之为“鬼蜻蜓”， 我一直很奇怪为何有如此不雅的称号。
    船徐徐前行，水草便自动分开，随波荡漾。不由地，想起了徐志摩《再别康桥》中“软泥中的青荇，油油的在水底招摇，在康河的柔波里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”，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脱了鞋子，把脚放到清凉的江水中，懒洋洋地舒口气，这就叫幸福！
    船家轻轻地摇动橹浆，四下安静中也能听到橹浆触及江面而发出的幸福的呻吟，借着灯光也能看到游船行进中漾起的温柔的水纹。在浆声灯影里细细地想着那个举着一只写着朱砂字的手，泅水过沱江的调皮的孩子，想着从那支不认识多少字的笔里流出的故事，想着那个具有传奇色彩的画家，想着那些河滩上被杀的亡灵。抛一盏莲花灯于水中，默默的祝福他们。
    
    沱江不大不小。正好，在不小不大的凤凰旁边静静的流淌。如果凤凰是一位娇羞的姑娘，那么沱江就是姑娘手里的油纸伞，再配上一个湿漉漉的心情，让沱江充满了一股灵动之气。不知不觉船行到了虹桥下，虹桥早变作钢筋混凝土的复制品，沱江在宽宽的桥洞下嬉戏，于古朴的万名塔前沉静下来，汇成一个小小的湾——沙湾。在这里最有趣的是听苗家姑娘清脆悠扬的对歌声，一有游船经过，等候在两岸的苗家姑娘穿着苗族节日的盛装，亮出圆润的喉咙，唱出动听的情歌。这时你尽可以把她们想象成《边城》里的翠翠，轻盈的身子、清亮的眸子，撑着竹篙在无尽的江水中等待着那唱出“把人灵魂轻轻浮起” 的歌声、“也许永远不回来，也许明天回来”的二老傩送。这时我仿佛到了几十年前的凤凰，透过那一扇扇黑煦斑驳的木格窗户，透过窗花，看到了几十年前这里人们的生活，快乐的端午、水中欢笑的鸭子及头腰各缠红布的青年桨手……
    因为沱江的美丽，也因为江南楚地的“唯楚有才”文化的熏陶——在凤凰古城每一个角落生活着的普通居民都具有着些许艺术气质。清晨的古城北门，老人们拉二胡、练嗓子，陶然自乐。东门挫花的老妇，街边琴棋书画的现场展演，城中的每个人都好似身怀绝技。沈从文夫人张兆和就折服于凤凰人随手拈来、妙手偶成的功夫，猜想这是不是凤凰人的遗传；想象那里鲜活着一种从文先生所说的“优美、健康、自然，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”。
    率真纯朴、悠然自得、人神同在，这些文性的词语是这样自然地蹦入了我们的向往里，也是这样自然地让我们爱上属于这个有着希腊人性小庙式的地方。沈从文在水边长大水边懂事，他的第一所学校就是这条沱江，正如70年后沈红在《湿湿的想念》里所说，恰是在一次次逃学中，水边的光色声音和气味给了他小小心灵种种感觉，把各样事物的内容和意义在游戏中黏合起来丰富自己的想象，并赋予他水一般执著柔韧的性格。他在自传中也提到：“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，一派清波给予的影响实在不小，我幼时较美丽的生活都与水不能分离，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，我认识美，学会思索，水对我有极大的关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