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，是位于湘西的历史文化古城。在这快神奇而狭小的土地上，曾出现了许多著名人物，沈从文、黄永玉、熊希龄……
记得沈从文在《边城》中如是描写“其地位于川黔湘三省交界之地，独具天然，物华天宝，人杰地灵，山水秀美，历史以来多出才俊”，三两点笔墨建构，色彩尤为传奇。当我慕名而至并用沱江之水一洗风尘之后方发现，这是一个远比想象中要美丽得多的边地山城。
四围青山合围，烟云婆娑缭绕，远近亭台楼阁，若隐若现，有如仙镜。蜿蜒游走的沱江之水，清明若镜，江面上点点扁舟，来往穿行，吊角楼上，多迁客骚人。苗家少女，歌声甜美；街上市井繁荣，各色人等，神采奕奕，这一切告诉我，古城民风淳厚。
一进入凤凰，人仿佛置身于水墨山水之中。
车窗外烟雨婆娑，美丽的沱江显得那样遥远而迷离。临江而筑的吊角楼，高耸入云霄的古塔，尽收眼底，美不胜收，最是那江面上的叶叶扁舟，显得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，无限朦胧。走在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，历史墨迹和吊角楼文化立时弥漫了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。翠翠楼饭庄、一页情咖啡厅、望月亭……凤凰人很会宣扬自己的文化，即便是取店名也弄得古色古香，总爱沾文化的边，让人不至于感到它的浅薄。凤凰人追求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情趣，这主要反映在那些朴实无华，但却小巧精致、黑白相间的砖瓦建筑上，还有街边那些古典式的木屋。凤凰人在物质方面没有丝毫炫耀，如果说有，那也是炫耀自己独有的湘西文化。
走在凤凰的大街小巷里，小贩的吆喝声、来来去去的车辆、卖菜的农民，一切都是那样宁静而祥和。踏着布满青苔的石板路，感受着边地风情，我们去了作家沈从文的墓地。
沈从文的墓地坐落在美丽的沱江边上，此山名曰听涛山，听说原本是一个地主家的后花园。从文墓地虽说没有古柏常青，但在修竹与林木的笼罩下，却是那样的深幽静谧，有清泉自石上流，有鸟语鸣啾，有山风呜咽，有游客驻足流连。
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，曲径通幽处，竖有一块薄薄的石碑。其上曰：“一个战士，不是战死沙场，便是回到故乡。”这是作家一生的写照。沈从文的确称得上是一个战士，一个文坛的战士。从小学学历到大学讲台、从乡下放牛娃到文坛巨匠，一生沉浮，经历了荒诞离奇，但又极为平常，正如其妻张兆和所言，这究竟是一种幸福，还是不幸？三、四十年代，他是北方文坛的领袖，四十年代末，因郭沫若“桃红色作家”的指斥而退出文坛，在那个无产阶级文学占主流的年代里，沈从文长期被尘封而不为世人理解。但他靠着“乡下人的倔”，依然笔耕不辍，成为中国纯文学的坚定捍卫者。沈从文留给后人的，不仅是一种文化符号，某种意义上而言，而是一种人格和文格。路的两边没有鲜花，惟有竿竿修竹与零星野草，是那样随意和朴实，就像作家的生平一样。这是这个自谓“乡下人”的生命本色。
从文墓碑位于墓地的半山中，严格说起来他不是一块墓碑，而是一块不加任何雕琢的石头。里里外外写满了岁月的沧桑，沧桑得无与伦比的美丽。这是诗？是画？它在向人们昭示着什么呢？石头上写道：“照我思索，能理解我；照我思索，能认识人。”语言简单，却又那样深刻。沈从文一生可谓曲曲折折，但却也轰轰烈烈，但他从不沽名钓誉，只在谦虚为文。比起那些文人意气、文人虚荣来说，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态度与胸怀？“照我思索。能认识人。”这是作家一生的文学理念，文学即人学。主张文学是以人的文学，文学是一种高尚的智慧运动。政治只会亵渎真正的文学，歪曲文学本来的精神。沈从文的文学主张和实践无疑是正确的，但在一切文艺都必须为政治服务的红色年代里，必然会碰壁。他被无产阶级文学围攻批判，并被郭沫若贯之为“桃红色作家”而沉沦。沈从文沉寂了若干年，他倒在了自己执著的文学理念上，但因为他美丽的文笔所构建了文学的本意和真实，八十年代沈从文再一次的声名鹊起。一部《边城》，风云海内外。尽管文化大革命中沈从文受尽磨难，但港台、海外汉学家们对他的研究却一直没有停止，不但理解了他，而且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文学地位。在八十年代的文坛座次中，他仅次于鲁迅而居第二把交椅。正如他自己在《从文家书•湘行书简》中颇为自信的说道：“说句公道话，我实在比某些时下的所谓作家高一筹的。我的工作将超越一切而上，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传得久，播得远，我没有办法拒绝。”的确，沈从文创造了文坛上的奇迹，他是卓尔不群的。
在沈从文墓地的出口处，有一块看起来并不显眼的石板，上面是大书画家黄永玉亲笔题写的“从文兆和书信”。细细读来，无不为之动容。上曰：“六十多年过去了，面对书桌上这几组文字，我不知道是在梦中，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。经历了荒诞离奇，却又极为平常，是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多多少少必需经历的生活。有微笑、有痛楚、有恬适、有愤慨，也有撕心裂肺的难言之苦。从文与我相处，这一生，究竟是幸福，还是不幸？得不到回答。我不理解他，不完全理解他。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，但是，真正懂得他的为人，懂得他一生所承受的重压，是在整理编撰他遗稿的现在。过去不知道的，现在知道了；过去不明白的，现在明白了。他不是个完人，但却是一个稀有的善良人。对人无机心，爱祖国，爱人民，助人为乐，实质朴素。对万物充满感情。照我想，作为一个作家，只要有一本传世之作，就不枉此生了。他的佳作不止一本。越是从他的烂纸堆里翻到他的遗作，哪怕是零散的，有头无尾，有尾无头，就觉得斯人可贵。太晚了！为什么在他的有生之年，不能发觉他，理解他，从各方面帮助他，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，悔之晚矣。谨以此书，奉贤给热爱他的读者，并表明我的一点心迹！”看了此书，我想，什么也不用说了。也许这段朴实而真情流露的文字，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沈从文。
走出墓地，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，对这位充满传奇的“草根”作家，心头充满了敬意。
美丽的沱江，孕育了一方人杰；美丽的凤凰，傍水依山，钟灵旒秀。这对在霓虹灯闪烁下容易迷失自己的都市人来说，却是一份弥足珍贵的馈赠。古城凤凰，是文化的古城，其山清秀，其水明澈，其人淳朴，其历史传奇神秘，伫足其间，得其文化意趣；流连其地，沉醉山水而悠然。她去雕饰而天然，存积淀去其浮躁，是诗人完好的羁旅抒怀之地，是画家泼墨丹青的理想之所。城之古，在其文化淳厚丰实。凤凰得以名播天下，实际上是文化的真正魅力！
(文/陶林) |
